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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平:一根木炭条与一方画纸的单纯


谭平


中国室内装饰协会陈设艺术专业委员会主任谭平近几年的作品中有一系列全部由黑色线条组成。画面中粗粗细细的直线,互相穿插、没头没尾,仿佛枯树枝桠、又仿佛是某种神秘的网格。背景有朦胧的灰色衬着,更显出线条的质地。



素描/炭笔/78.7x109.2cm2014


“开始画的时候并没有构想,只是从一笔开始画。” 他在接受《第一财经日报》专访时说,“把速度放慢很重要。很多时候其实是动作的问题,如果按照常态动作,总会一下子就开始想接下来怎么构图,但假如把作画的动作放慢一倍、两倍,你会发现所有关注力都被放在了画笔和纸之间的关系上—摩擦的声音、材质的质感,这些微观感受变得特别明显。”
作为中国当代抽象艺术的代表人物,谭平最近的创作从2012年的“1劃”到2014年的“彳亍”,都表现了他从抽象叙事性转向了更为纯粹的“内观与自省”,呈现出极简主义的特点。在过去十年间先后担任中央美院副院长、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职务,令他不再有大把空余时间来创作—于是谭平原本就抽象简约的表现手法变得更加单纯,一根木炭条、一方画纸,给他两分钟就可以完成一幅“线”。
近日,北京嘉铭艺术中心展出了谭平这两年的新作品。看似简单的几笔如何成为了艺术品,被裱以画框、置于展厅,甚至被酒商拿来当作酒标?



素描/炭笔/78.7x109.2cm2014


然生长的线条
尽管看似混沌而随意,但炭笔画和谭平其他的抽象作品一样有着极其严谨的内在逻辑。他向记者指出,在画面中所有交叉线条都没有三条线交于一点的情况。而对于绘画构图之中最为忌讳的十字交叉,也有另外的线条在旁边起到消解作用。
“这就是内在逻辑,有了这个哪怕再复杂,内部都会很协调。如果没有这个则会画乱。”他说,“有时候一根线突然拐弯,那是因为我发现假如继续往下走就要三线交叉了。很多时候都是走到哪儿算哪儿。”
这种没有预设构图,画完一道紧接着自然生长出来下面一笔的过程,和西方传统绘画模式有着跟大的不同。
1994年从柏林艺术大学毕业回国,在之后的二十年间,谭平的创作风格经历了从表现主义到抽象主义再到极简主义的变化。而当初他在德国开始的创作都还带着明显的西方视角,一直到回国之后才逐渐融入了东方哲学,形成了如今独具特色的作品。
照艺术家自己的解释,只有从外国的角度来看中国,才能更清楚地发现原本属于自己血脉之中的东西。“我们生活在这个地方,所以出来东方的调子应该是自然而然的。所谓"东方"并不是表达出来的结果,必须得用水墨、画国画,而是更重要的一种气息。这时候哪怕语言是西方的,别人看起来也特别具有东方气息。”他说,“尤其是当你的作品和西方艺术家放在一起,角色就出来了。这还需要对东方文化的理解,要回到原点。”



素描/炭笔/78.7x109.2cm/2014


美术馆圆厅里的“一划”
谭平最有名的作品之一是2012年在中国美术馆圆形展厅里展出的作品《+40m》。这是他为了那次个展特别创作的版画作品,环绕着圆厅墙壁一周,长达四十米,黑底画面上只有一根粗粗的白线。偌大一个展厅,只有一件作品,特殊空间造就特殊的观展氛围,而最重要的是艺术家对这个神圣场所的处理方式都获得不少关注。
“画一条线其实就表达了我对空间、色彩的理解,甚至于对人生的理解。”谭平说,他起初想要和之前所有展览一样在这里挂出自己的几件重要作品,但后来意识到这样的结果是会掉入“没有记忆点”的泥潭。“人们在做展览的时候没法多方面考虑:在中国美术馆做展览,我是把它当作一个总结、还是一个开始,把它当作一个权威经典的空间、还是普通的空间?如果是普通空间,那么这一道就好像是小孩拿棍子在墙上划一根线,很多人小时候都有这种破坏欲。”
于是这种最原始的破坏欲反映了谭平作为当代艺术家最为核心的态度—面对权威场所时带有的孩童心态。这个观念本身即成为作品的价值所在。
而另一方面,谭平并没有真的只拿根炭笔在墙面或是纸面上画一道,而是选择了木刻的方式。这一根线花费六小时一气刻成,对于学版画出身的艺术家来说,刀口与木版之间的切角、尺度、速度、深浅,以及线条在画面中的位置、比例,都直接与他的专业性、个人性相连接。“其实观念艺术用现成品也可以,本不需要我亲自参与。但我认为观念艺术也同样要落地、要有人气,所以才有了这样的选择。我刻这一刀,快慢我来掌握,有我的体温在上面。”
版画在制作过程中的手工感,以及最终效果的不可控制,与谭平多年研究实践的抽象图形有着内容与形式的相互呼应。
“开始学画画我老想着把一个东西画得特别像、特别充分,但这种"丰富"是因为要包括所有的东西。随着时间积累,逐渐要开始简化内容—最终画的东西应该是只有你自己的。”他说,“而一般人在表达自己的时候,其实往往就是最单纯、最原始的想法和冲动。最后把这些表现在画面上就成了极简。无论是生活还是艺术,我都希望可以用最少的东西表达最丰富的情感。”


40m/木刻/20x4000cm2012(局部图)